从三个“第一”复盘携程垄断案始末（民生一线） - 纬来体育官网

市场监管总局于7月25日公布了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（携程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的处罚结果，总计罚没款51.79亿元。

此案被视为平台经济反垄断常态化监管的一个重要里程碑，在多个层面具有开创性意义。以下将从三个“第一”的角度回顾此案的来龙去脉。

中国在线旅游领域首个反垄断案件

一位云南大理的民宿经营者表示，携程强制要求签署“最优价格条款”，确保其售价低于其他渠道，并且佣金比例从最初的10%左右上升至部分房型超过25%，严重压缩了利润空间。在扣除房租、人工和能耗后，净利润已不足5%。

自2025年起，监管部门收到大量来自行业协会、酒店经营者及在线旅游平台关于携程垄断行为的投诉举报，多地市场监管部门也曾对携程进行约谈。为回应公众关切，市场监管总局进行了广泛的外围核查。2026年1月14日，正式宣布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垄断行为立案调查。为此，成立了由全国各地反垄断执法骨干组成的专案组，并赴10余个省份进行现场调查和取证。

携程是中国目前规模最大的在线旅游平台，业务范围涵盖酒店预订、交通票务及旅游度假等。其全资子公司为去哪儿网。根据交银国际的估算，截至2024年底，携程在国内核心酒店旅游市场的交易总额（GMV）市场份额约为56%。

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指出，在在线旅游和本地生活平台出现之前，酒店客房销售主要依赖线下渠道和电话预订。平台的出现极大地提升了供需匹配效率，使消费者能便捷地比较和选择服务，商家则能突破地域限制触达更广泛的客户群体。他强调，住宿行业的高质量发展需要平台与商家之间的良性互动，而近期双方的对立加剧，一个健康的商业生态应确保各方都能获得合理的收益和发展空间。

四川某酒店经营者坦言，在第三方在线酒店预订平台中，携程拥有庞大的客户群和可观的销量。尽管曾与其他平台合作，但订单量微乎其微，携程占据了其线上订单的80%至90%。该经营者表示，离开携程难以生存，而与之合作则“活不好”。

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、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认为，携程垄断案是中国在线旅游领域首个反垄断案件，对于规范在线旅游平台服务市场的竞争秩序、保护酒店商家和消费者的合法权益、促进该行业的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。

中国平台经济领域首个新型垄断行为案件

对携程垄断案的技术分析难度极大，因为相关数据分散于终端设备、云端服务器和业务系统，数据量庞大且关联复杂，信息隐蔽性强。经过5个多月的细致调查，专案组对上万GB的电子数据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。

市场监管总局竞争政策与评估中心副主任方杰表示，在调查过程中，监管部门坚持科技赋能和数据支撑，探索了“多路径取证+自动化数据解析+靶向化精准研判”的取证技术路径，为查清事实提供了有力支持。

最终，隐藏在复杂技术系统中的垄断行为痕迹被层层剥茧，勾勒出了中国平台经济领域首个新型垄断行为案件的全貌。

重庆一位酒店经营者回忆道，自2018年与携程签订合作协议后，酒店被评为“特牌”，被禁止与其他平台合作。一旦被发现，携程会发出预警并要求下架其他平台的房源。

携程通过技术手段和人工比对等方式进行实时监测，一旦发现“特牌”酒店在其他平台经营，便会采取流量限制、“摘牌”等惩罚措施，导致酒店商家流量和收入大幅下降。携程要求“特牌”酒店进行独家合作，这构成了《反垄断法》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禁止的限定交易行为。

北京某酒店经营者称，该酒店自2025年6月底开始成为“金牌”商户。在此之前，酒店在携程的排名位于2000名之后，成为“金牌”后提升至200名左右。如果酒店在其他平台的价格低于携程，携程工作人员会与其联系，要求至少比其他平台低20元。

云南某民宿工作人员介绍，携程利用“调价助手”自动监测并调整房价至“全网最低价”，监测时间点通常在每日的9点、10点、12点、14点、18点左右，凌晨也会继续调整。仅一个月内，算法就自动调整价格超过100次。

携程利用比价系统对同一酒店在不同平台的价格进行比对。若发现“金牌”或“无牌”酒店的价格高于其他平台，则通过“调价助手”、“挂牌通”等技术工具将酒店价格调整至全网最低，并实施流量限制、“摘牌”、扣除订单储备金等惩罚措施。此行为构成《反垄断法》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禁止的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行为。

在掌握了大量事实和数据分析的基础上，专案组深入开展分析论证，多次听取专家意见，最终认定携程自2020年以来，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，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，利用平台规则和技术手段，实施了上述两种垄断行为。

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、中国政法大学数据法治研究院院长时建中分析指出，与以往直接的“二选一”垄断模式不同，携程将数智技术与生态布局深度融合，形成了“技术+生态+行为”的复合型垄断模式。携程通过算法监测、流量调控、生态捆绑等数智技术，能够精准高效地实施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的垄断行为。

中国平台经济领域首个同时适用三种处罚的案件

此次处罚决定包含三部分：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，全额退还强制扣除的酒店经营者订单储备金1.22亿元；没收违法所得16.58亿元；并处以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.58亿元的7.5%作为罚款，计35.21亿元。

该处罚决定具有三大特点，是中国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案件中首次同时适用三种处罚，也是首次没收违法所得，同时是平台经济领域罚款比例最高的垄断案件。

关于订单储备金，黑龙江一位酒店经营者解释道，约在2025年4月，酒店因入住率低充值了两三千元用于购买流量和广告，剩余资金存入“订单储备金”。如果酒店未能达到携程要求的价格优势（未达到5%），就会从中扣款。

关于违法所得，携程的“调价助手”通过压低商家价格至无利润空间，但只要交易达成，商家仍需按约定比例支付佣金。在以往的平台经济垄断案件中，计算违法所得存在困难，但携程案取得了重大突破，经核算得以确定违法所得并依法予以没收。

依据《反垄断法》，比例罚的额度在上一年度销售额的1%至10%之间。此次对携程的处罚比例较高，宁立志解释称，携程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。此次处罚严格遵循了《反垄断法》关于没收违法所得与罚款比例的规定，综合考虑了涉案违法行为的性质、情节轻重、持续时间等因素，体现了“过罚相当、宽严相济”的法治精神，彰显了反垄断执法的严肃性、权威性和有效性。

与其关注“罚多少”，更值得关注的是“如何改”。时建中认为，反垄断执法的根本价值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阻塞的公平竞争机制，恢复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，即“恢复竞争”。通过此举激励企业创新、增进消费者福利，才是该处罚决定的法治、经济和社会价值所在。

对携程而言，这将是其经营规则的重塑。今年3月，携程已率先下线了“AI生意助手”（原“调价助手”）。此次处罚决定的公布标志着其进一步整改的开始。携程发布公告表示，将以此为契机，深入反思、自我革新，坚决摒弃“内卷式”低效竞争，坚定走高质量发展之路。携程承诺将切实履行维护行业公平竞争秩序的主体责任，更加注重统筹兼顾合作伙伴、消费者及社会各方利益，致力于构建共生共荣、和谐健康的文旅生态。

对于平台经济而言，携程垄断案为全球平台反垄断执法实践探索提供了“中国方案”。中国反垄断执法工作对于健全完善平台经济治理体系，预防和制止垄断行为对平台经济创新发展和经济活力的损害，推动平台经济健康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。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、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孟雁北如是说。

对于经济社会发展而言，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、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指出，本案充分回应了人民群众和广大经营主体对公平竞争、规范经营、共赢发展的现实期待。在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此案的依法查办是我国深入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推进构建优质优价、良性竞争市场秩序的良好开端。
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07月27日 11 版）